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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里的陈年往事

佩秋阁 2020-09-15 16:10:04

编者按:真情实感,一直是散文构成的基本元素,没有华丽的辞藻和更多的修饰词,作者为我们写出他生命中最刻骨铭心的经历。这些含血带泪的平凡人的生活,她们挣扎、她们心存美好的梦想,她们渴望过上好生活,虽然生活清苦,她们有自己最朴素的尊严,或许这篇文还让我们思考更多、、、、、、

   木屋里的陈年往事

 ——作者:彭长太(土家族)


     
 

 九十年代初,天子山老屋场还有很多破旧的矮木房,我就是在其中一栋木屋里长大的。

每当遥望着十多年未住的木屋,就会让我生出许多感慨。它的每个角落我都是那么的熟悉,因为我的少年时光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走近木屋,这里的陈年往事就一幕一幕浮现在我眼前。
        
一九八零年冬天,随着这里的一声啼哭,我便来到了这个美好的世界上。三年后的一个春天,弟弟也出生在这里,木屋里开始洋溢着快乐和幸福。
        
二零零二年,木屋才通电,之前晚上是用煤油、松油照明的。一九九零年之前房顶都是盖的茅草,每当遇下雨天时,外面落小雨屋里下大雨,木屋里几乎无干处,那时的我最害怕的就是下雨天。
        
当时屋内摆设也极其简单:一碗柜、三张老木床、几口放衣服的木箱子、一张残缺不全旧饭桌、还有两副石磨子。小石磨是把那些五谷杂粮磨成粉用的,大的则是把五谷杂粮稍稍碎乱用的。家里的主粮一般都是以玉米为主,那个时候我和弟弟想吃点大米饭,比想吃点肉还要难。每天都是玉米面、玉米糊轮换着吃,到了夏季就是土豆了。菜吗?就是辣椒糊,这样的日子我在木屋里足足过了十多年,想要吃点好吃的只有等到家里有客人来的时候。
       
曾记得,有一次隔壁家堂哥跑我家来玩,家里好像是来客人了,奶奶正在炒腊肉。我和堂哥瞪大眼睛,那肉味的诱惑,让我们快垂涎三尺了,抵挡不住想吃的冲动,堂哥乘奶奶不备,朝着锅里伸手抓着了几块腊肉牵着我就往屋外跑去,那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一边跑一边把肉塞在嘴里吃,不料的是被奶奶发现了,把我们两兄弟狠狠地揍了一顿。

       奶奶是从民国时期走过来的,有钱人家的女儿,经过了战乱、从大富大贵再到一贫如洗,她懂得珍惜眼前所有的来之不易。奶奶是个勤俭节约、知书达理、热情好客的人。当时爷爷的朋友很多,有请他算命的、找他看风水的、请他写对联的、还有慕名而来专门拜访他的等等,反正找他帮忙的事情都是跟文化上有关的。每当家里来客,奶奶都会把最好东西拿出来招待他们,客人吃饭时她从来不上桌,每次都是爷爷陪客人喝酒聊天。我们也不许上桌,更不许旁边看或玩耍,等到客人们吃完了,听到奶奶喊我们了,我们才能回到木屋里吃饭。这不是说奶奶不爱我们,因为她是一个特别注重家庭名声的人。虽然那时家里穷,出身富贵的奶奶也很注意待客礼节。若家里来了客人,小孩儿在桌上乱动筷子或者在旁边打打闹闹,在她看来就是家庭教育的失败,她最怕别人说她家的孩子缺乏家教。
        
奶奶经常在木屋里讲着她的故事。她说:十九岁嫁给了爷爷,到了爷爷这里才学会干活,之前在娘家从来没有干过活。因为奶奶的父母亲是开客栈的,亲人中有好几位是国军驻当地的高官,家境非常殷实,算是当时桑植陈家坪那一块儿的大户人家。奶奶自然是大家闺秀,还听别人说奶奶年轻时非常漂亮,标准的瓜子脸,身高一米六几。奶奶刚嫁到爷爷家里时的那几年来日子也非常好过,爷爷的父亲教书,当时在桑植空壳树一代德高望重,人们都叫他运州先生,当过驻扎在桑植正规国军司令陈策勋的老师。爷爷年轻时当过兵,他一米八几的个子,朝气蓬勃,非常帅气威武,任国军文书,还曾在文工团节目里面经常扮演过蒋介石,出足了风头。当了几年兵后,由于时局的变化,转行教书,随后又到文工团工作。他们挣的钱就拿来买田买地,靠大片的田地收租过日子。

       
 这种日子没过多久曾祖父就被打成了地主,一栋吊脚楼也被别人放火烧掉了,所有的财物化为灰烬。奶奶说她就是从时候开始学会了干活。没办法要生存,还想重振旗鼓,奶奶练就一双能干利索的手,耕田插秧无所不能,干活又快又好没人能比。在奶奶的奋力拼搏下,很快家人们又过上了好日子,她开始又买田买地买房子。可惜的是天不遂人愿,文革来了,爷爷当然就逃不过这劫难了,因为是知识分子,经常受批斗,几次差点被打死。奶奶经常提起爷爷是一根直肠子长到底的人,虽然有一肚子的文化,但是做事做人过于正直,喜欢意气用事。在政治斗争的风口浪尖上,却经常被小人利用。奶奶说起爷爷就一肚子气,要不是奶奶几次帮爷爷出主意解围,爷爷的性命在那个时候就丢了,哪还等得到上袁家界(天子山)!
    奶奶又怕被打成地主连累孩子们,弃了田地和房子,和爷爷一起带着六个孩子从当时住的地方桑植空壳树逃到了二十多公里开外的袁家界(现在的天子山)。此地人生地不熟,睡庙宇、住岩屋,风餐露宿,还经常遭到当地家族势力的欺负与排挤,就这样奶奶爷爷和父亲几兄弟相依为命、艰难度日。在这里度过了七八载艰难岁月,随着孩子的长大成年,情况才慢慢好转。兄弟中父亲最大,生于一九四七年,他带着兄弟们齐心协力修起了一栋木屋。爷爷就是在这木屋里度过了他的余生的。因为在文革被批斗留下了重病,身体欠佳,一九八九因病不治去逝,享年六十九岁。

       
八十年代初,国家开始拨乱反正,冤假错案得到了平反。当时桑植县文化馆还聘请爷爷参加编写《桑植县志》,由于身体原因,书还未编完爷爷就早早回家了。回家身体好转后,爷爷又参加了天子山(原名袁家界)景点命名,参与过编写《天子山传说》。他还喜欢在木屋里整天舞笔弄墨,创作了《渔鼓唱词》、《随笔挥芸》诗集。每当我读到诗集中的《穹懐》和《冬夜》诗时,我就会泪流满面。写于一九八二年的《穹懐》:迁徙颠沛离故乡,命运多舛竟彷徨。寒窗空负十年志,铁砚虽穿老景伤,我欲问天天不语,人间正道道何茫,英雄洒尽千般泪,倾泻随波逐大江 写于八三年《冬夜》:家人寒夜围红炉,闲话离乡二十秋。挖菊采薇裹肚腹,松壁月影对悲秋。这两首诗爷爷用繁体字写的,我不太认识,我半认半猜翻译过的,大意应该如此。还有他自己给自己写了碑文,碑联是这样写的:书破万卷难酬志,魂归七星化清风。因爷爷自号七星居士,他给自己居住地的山命名为七星山,人送外号七星老人。爷爷最喜欢的事就是给他人说书,说四大名著,每次他都说的津津有味。我家周围的很多人还清楚地记得爷爷说书的唱腔和板样。也有各地慕名而来的文人墨客来拜访爷爷,并请他游山玩水。比如张家界本土文人金克剑就多次拜访过他。爷爷一生崇尚正义二字 ,但对于儿孙的教育讲究顺其自然,他常这样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养儿不如我,我要钱做什么?养儿胜似我,我要钱做什么?他也教导我们多读书,他经常对我们说:腹有诗书气自华,最是书香能致远,做人人胜我、勿生嫉妒,人弱我、勿生鄙吝。我们从小耳濡目染爷爷的为人处世之道,一直铭记在心。
       父亲几兄弟在木屋里也相继成了家。父亲是最晚成家的,也许是因为父亲是个老实巴交人的缘故。父亲太老实不免缺盘算,别人叫他帮忙,他总是把别人的事看得比自己的事重些。他为了给别人帮忙,总是耽误自家的农事,别人快收庄稼时他才种庄稼,比如别人六月挖土豆了,他才种土豆。不过他需要别人帮忙时,也是一呼百应。因为这事,奶奶和爷爷没少骂他,奶奶经常说:“吃不穷穿不穷,盘算不到一世穷。父亲说话从不拐弯抹角,若某个人坏的话,无论当面还是背后,都不会说那个人的一个字,黑的就黑的,绝不会说成白的。父亲为人处世一点不乖巧,奶奶爷爷教都教不好,叫他平常说话委婉点,他就是没改。没办法这可能是本性吧,也许也跟没读书有关。不过做起工来那就把得蛮,一种庄稼就是几座山都得种满。当时外公外婆在我们这里包产,就是看父亲勤劳,才把女儿嫁给他的。

        母亲是个智障人,大约只有三四岁孩子的智商 。听外公外婆说母亲几岁的时候还是很聪明的,因一次高烧,当时医学不发达,医生用药不当,导致了母亲现在的状况。母亲嫁过来后,奶奶教她洗衣做饭,扯猪草喂猪,推磨等。教一件事就专门教一件事,不能同时教两件事,稍稍复杂的她就不会,反正不动脑筋的活,她慢慢的都学会了。开始学做饭吃(玉米糊),就是掌握不了火候,炒菜掌握不了咸淡。要是我们都不在家,叔叔家的几个孩子经常欺负她,母亲就会对我和弟弟哭诉着说,谁谁打了她,我和弟弟就去找他们算帐出出恶气。可他们人多,我和弟弟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反正不准他们欺负、戏弄母亲,不许他们叫母亲是憨头、憨包。这些轻蔑的俚语是对我们两兄弟内心的最大伤害!要是有大人们叫我们是憨包的儿子,那个时候的我们只知道哭,没办法,我们阻止不了他们。我和弟弟哭着说,我们一定要争气,一定要让鄙视我们的那些人知道,憨包妈妈孩子怎么了?憨包妈妈的孩子一定不比你家的孩子差的!
       
在我记忆中,奶奶一直住在木屋里的。长大了听奶奶说我们父母本事差,叔叔们家里的条件好些,多次要求奶奶跟他们住,可奶奶坚决选择跟父亲一起受苦受累照顾这个家。母亲生我和弟弟之前,生了一个姐姐。听说姐姐聪明伶俐的,在三岁时得一种农村所说的小儿惊风,因父亲为了养活全家人忙生产去了,没能给姐姐及时去就医治疗,姐姐因此夭折了。姐姐走后,奶奶很是自责愧疚。当母亲生下我和弟弟,奶奶再也不敢有丝毫大意,因为母亲带不好孩子,生怕我和弟弟出现意外,连喂母乳都是奶奶看着喂的。要不是奶奶不放松对我和弟弟的照看,意外就会发生了。听奶奶说,在我几个月大的一天,我在摇篮里老是哭个不停,奶奶闻此情况,赶紧进屋察看,天呀!摇篮里冒黑烟了,奶奶赶快把我从摇篮中抱了出来,紧接着摇篮就燃烧起来了。后来才知道是父亲怕我冻着,就把一块烧得滚烫石头放在摇篮里给我取暖。他根本就没去想后果,当然他也想不到。
        
在我三岁那年中的一天,父亲在山里做工去了,奶奶背着弟弟去洗衣服了,那一次我也差点命丧黄泉了。因为母亲把父亲从山上挖回来的药烧给我吃了,那药跟土豆一个模样,母亲误认为是土豆。奶奶预感到了什么,赶快跑回木屋里一看,只见我口吐白沐,不省人事。奶奶把平常学来土医方法给我急救,随后把我背到十几公里的山下就医,也就是我外公住的中湖乡集镇。那一次母亲可是害惨了一家人,外公、外婆也参与给我的救治中,种在山上所有的庄稼都烂在田地了,家人们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才捡回了我这条小命。

     
 从此奶奶再也没有让我和弟弟离开过她,她做卖小菜的生意,上山采药都要让我和弟弟跟在她的后面。奶奶是个非常爱讲究的人,在家干活穿旧的衣服,出门卖菜都会把平常舍不得穿的好衣服穿上,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卖的菜也洗得干干净净,她的菜很受那些饭馆老板们的欢迎,他们从来也不压奶奶的菜价。卖菜得来的钱,奶奶会用一块干净的白手帕包好,把分分钱、角角钱、块块钱分类小心翼翼放得好好的,这样在给别人找零钱时就不会出差错。奶奶卖完菜从来不在外面逗留与他人闲聊,尽管每次出门很多人喜欢她,要与她拉家常请她吃饭,她总是委婉地拒绝了。除非特别好的亲友,她一般是不会吃别人的饭的。
       
那个时候我年龄小,不懂奶奶这些做法的道理。奶奶是这样告诉我的:人要想受到他人尊重,不要在人前人后谈论别人是非,这样就不会给自己带来一些不必的麻烦,别人也喜欢请她管家事,她只跟别人劝和,从不从中挑拨离间。她还说,吃了、拿了别人的就会欠下人情,咱家穷还不起这个情,别人会瞧不起的,别应了马瘦毛长,人穷志短那句话。奶奶历经千般苦难,拉扯七、八个孩子,从来没有投奔个亲戚,也没向他人借一分钱、一斤米、二两油。
       
上世纪八十年代家境贫寒,奶奶在孩子们面前从不吝啬,但也有她的原则。那时候天子山刚刚搞旅游开发,各种各样的糕点糖果,奶奶都会买给我和弟弟吃,唯独没买的就是甲鱼。那次我记得清清楚楚,看着别人挑着甲鱼卖,我就问奶奶那是什么?奶奶说那是甲鱼,我问她那东西好不好吃,奶奶说好吃,那一下我就不得了了,就粘着奶奶要给我买,不买就哭。甲鱼当时来说也是个稀罕物,价钱也很贵。因为要养家糊口,奶奶最终没有买,那次我哭了四公里的路,一边走一边哭一直哭到家。

        
弟弟比我听话也比我勤快,那个时候我们经常跟奶奶一起上山采野菜、采药卖。每次到山里我走路要比他们慢,只一会儿没看见奶奶和弟弟我就开始大哭,奶奶就喝住我并开导说:“你硬点点用都没得!你这样哭,到时招来别人,他们会抢采我们野菜的,我们还采什么?要是采得少就挣不下钱,挣不了钱就没得饭吃,你还吃不吃饭的?快别哭了!采这种野菜的人确实很多,当地叫它毛耳菊,学命叫薇菜,价钱高。因为奶奶以前在这一带的山里经常干活,这种菜长在哪里?她都非常熟悉的,所以每次都比别人采的多,别人也喜欢偷偷跟着奶奶的脚步。
     
 弟弟憨厚,深受家人的喜爱。五六岁就开始从山里背水、弄柴,跟父亲一起到地里锄草、播种,七岁了开始读书了。我正读三年级,我们读书非常用功。早上五点钟起来就开始放牛,等到天亮了,我们就走到离家四公里外的学校读书。放学回家了,我们又一边放牛一边做家庭作业,天黑了没做完的,回到木屋里,自觉在煤油灯下继续做,也会把第二天老师要上的课文背下来。上小学,我是从来没有关过一次学也没躲过一次学,可能是受到了爷爷的影响吧。就是喜欢读书,不拿一百分、没考到第一就都会伤心的哭上一场,语文书上的课文背得通本。弟弟就比我差一些,每次看他做不会作业,我心里就是那个急呀!因为弟弟读书这事,我让父亲恨恨的揍了两顿。有一次弟弟关学了,我等他,我们走到了半路上才想起来他的书包忘记拿了。那时候天又快黑,我来了一肚子的气,等弟弟取书包去了,我一个人先跑回家了。心里想等他长个记性,关学了回家走山路会怕,下次他就会下苦功学习的。我一回到家,父亲就问我弟弟怎么没一起回来?我说他关学了,父亲急忙放下碗,飞跑出门接弟弟去了。因为四公里路,悬崖峭壁,草木丛生,路上又经常有野兽出没。父亲很是担心,他终于把弟弟接回家了。父亲说弟弟一边走一边哭喊伯伯喊着哥哥(父亲在他们兄弟里面排行最大,我和弟弟从小就这样叫的),父亲说着就在火坑旁顺手拿根柴棒把我一顿暴打,那次不是奶奶护着,不然就要被父亲打得半死不活的。还有一次,我和弟弟一起去上学,弟弟越走越慢,我以为他要躲学,就回头推着、拉着他,他还是走不动,眼看又要迟到了,于是我把弟弟打了一顿。这次打弟弟的事,被邻里一个老人看见了,查问其情况,还是大人们明白些,原来是没鞋穿弟弟的脚长冻疮了,走路磨破了。这次回家,当然逃不掉父亲的一顿毒打。父亲每次打我,都是奶奶来护着的。不过父亲的家伙还是让我挨到十多岁。
     
 弟弟只读到小学二年级。有一天,弟弟上课时跟老师说他肚子痛,我以为他是骗人的,就没回家叫来大人,弟弟回到家中又说肚子痛。奶奶是个明白人,于是第二天把弟弟背到山下医院检查,山上当时没有医院,医生告诉奶奶,弟弟有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还说这病是治不好的,有药保着也只能活到十多岁。那一年弟弟才七岁多,听到这一情况,奶奶如同晴天霹雳,眼泪直流,好不容易抚大的孙子得这种病。奶奶没放弃,父亲没放弃,奶奶和父亲把多年勤俭节约的所有积蓄拿出来,把弟弟送到桑植最好医院治病。周末就经常由我负责从家往医院跑腿送钱,父亲把他给别人干苦力得来的钱用一块布包好缝在我最里面的衣服里,让我送下山。每次看到病床上弟弟,我都会哭很久,那个时候只知道弟弟会死的,我很快就没弟弟了。父亲继续在家卖苦力挣钱,父亲一直是个勤劳的人,干起活来不分轻重,也不分日夜。在奶奶和父亲努力下,弟弟的病情有了好转,弟弟从此就没读书了,在家休养。奶奶和父亲再也不准弟弟干活了,可弟弟还是乘大人们不在家时偷偷的到山上砍柴提水,大人们到山上干活去了,他就把饭菜做好叫大人们回来吃,这样就不会耽误大人们干活了,父亲把弟弟当成手心里的宝。
       
 生活仿佛一切归于平静了,转眼我和弟弟都有十多岁了。大家好像把弟弟是个心脏病的病人给忘了,也就慢慢地接受了他在家里干活的事实。或许家人们误认为他的病彻底好了,因为他是从七岁发现的病情,从治好到十四岁再也没有出现过大的病情。弟弟一张国字脸,身体块头大,我俩兄弟站到一起,别人会误认为他是我哥哥呢。我们一起上山割牛草,一起打猪草,弟弟总要比我背的多,还有一起采蘑菇、采野菜卖。记得一次弟弟把蘑菇和野菜卖了的钱,给我买了一双当时最流行的保温鞋连同伙食费送到了山下寄宿的学校里。弟弟回家的时候也会买一些自己喜欢吃的苹果,苹果是当时我们这里最好水果,还给父母、奶奶带一些他们爱吃的东西。要走的时候,他对我说,不是父亲不喜欢你,而是你太调皮的,只要你听话,父亲他还是喜欢你的。就是这次回家后弟弟的病复发了,很快就要过年了,父亲那有心思过年?用背篓背着弟弟就往桑植医院去了。弟弟的病情一直到第二年不见好转,也就是一九九八年。岁月不饶人,奶奶也比弟弟刚刚出生的时候老了许多,由于多年的操劳身体也不好了,奶奶这一次也没去照顾弟弟。家里也离不开父亲,父亲也没一直守在医院里照顾弟弟。弟弟白天到医院打针,晚上就回到亲戚家里睡。这个亲戚就是我爷爷的妹妹和妹夫,我和弟弟叫姑公和姑婆的,他们俩最疼爱我们了。弟弟在那里他们没少操心操劳出钱出力,他们白天忙于做生意,同时抽个人还要照顾弟弟。姑公和姑婆对弟弟照顾非常细心,弟弟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周末我就去给弟弟送钱,弟弟的吊针打完了,我就陪他去外面散步聊天逗他开心,给他买他最爱吃的苹果,但他吃的时候怎么也要给我分一半。弟弟说,要不是他的病父亲也不会那么劳累,奶奶也不会老得那么快,更不会让年迈的姑公姑婆跟着操心,还在他们家里讨嫌(麻烦)。我跟弟弟聊很开心,没想到这是我和他在世的最后一次说话,也是最后一次见面。
       
我回家没几天,噩耗传来了,姑公姑婆把电话打别人家里转告父亲弟弟死了。正在干活的父亲听到这消息双腿瘫软,一屁股坐到地上放声大哭。诉哭着他这么多年这么操劳就是为了孩子,那怕是喝汤讨米他说他都愿意,现在弟弟死了,他觉得他以前所有的付出都变得毫无意义了。奶奶听到弟弟死讯后,她只差哭晕死过去了,一边哭一边说:
       
我这么多年就是看你们俩兄弟的父亲是个本份人,母亲是个不知世事的人,有了两个后眼睛,万事也就有奔头,你们的父母老了也就有人养他们了,这样我才放的了心,好不容易把你们拉扯大,却弄丢了一个(土家人对死去的小孩没有照顾好和自责的说话)。”我和家人都沉浸在悲痛之中,仿佛地球都随之停止了转动,天也垮了,眼前一片黑暗,弟弟死了这个家也就没有希望了,我就失去了手足一般,若我有一天不在家里了,父母、奶奶谁来照顾他们?弟弟豆蔻般年华就这样不辞而别离开我,离开了最疼爱他的奶奶,离开了最疼爱他的父亲,离开了生他的母亲,离开了还没来的及去要看的世界,还没来的及享受的美好人生,弟弟就这样走了,确实走了,永远的离开了我们,我也从此再也没有这个疼爱家人和听话的弟弟了。 

    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这是事实,无法接受的现实。
    虽然说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为何就偏偏发生到了我的这个家庭啊?老天你为何这样?你难道就没有一点点怜悯之心吗?你就没有那么一点点的仁慈之心吗?老天我恨你!!!恨你对我们太不不公了!就算我失去了记忆,我忘记了世界上的一切,也不会忘记你老天夺走我弟弟那一年那一天,那是一九九八年的农历三月十五。当天我和堂哥,还有几个邻居一起赶往四十公里的桑植姑公家里,去把弟弟弄回来。到姑公家里我看到弟弟躺在一块木板上,脸上蒙着纸钱,那一刻,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我抱起弟弟那冰冷的身体,就那样紧紧抱住,嘴里呼喊着弟弟的名字团结”“二佬(男孩排行第二的叫法)“哥哥来看你了,哥哥我来迟了,哥哥我要把你带回家,父母和奶奶等着你回家,我的好弟弟你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你这一走,叫父母还有奶奶怎么活啊……弟弟能听见哥哥在喊你吗?那一刻我希望我的泪水感动上苍,让弟弟活过来好照顾咱们年迈的父母和奶奶,那一刻我只想用我的生命换我弟弟活过来,这一切都无济于事。
       
我们准备把弟弟放在板车上拉回家,因为当时没钱请车,只好用板车。姑公姑婆说等道士给二佬超一下度,再把他拉回家。姑公姑婆又到外面去给弟弟买来新衣新鞋,给他穿戴得整整齐齐,打扮得体体面面。做完超度后,我去清理弟弟生前的东西。姑公姑婆含着泪对我说,这一些新衣是某某跟他买的,他一直没舍得穿;这一些食品又是某某给他送的,他一直舍不得吃,说等他病好了带回家好给伯伯(父亲)妈妈、奶奶、哥哥吃。还有某某给他钱,他也一直没舍得用。听到这些话,看到弟弟的这些东西,我的泪再次如雨下……

        
等姑公姑婆跟弟弟把后事料理完,已是晚上八九点钟,我们把弟弟放上板车拉上了回家的路,一路上我含着泪水叫着弟弟:二佬咱们回家……二佬咱们回家……”一路上所有人都在沉默中……到家已是第二天的早晨了,父母亲和拄着拐棍的奶奶在离家一公里外的小路等着弟弟的。他们看到弟弟那一刻,哭声响彻了整个大山,仿佛山里树也跟着哭泣,花也在流泪。在那一段小路上板车不能用,是二叔含着泪把弟弟背回木屋里的。到了木屋里,奶奶抱着弟弟轻抚着弟弟冰冷的脸庞,哭泣着喊着弟弟:宝儿……我的……宝儿……我的……好孙孙……你快醒醒……我是婆婆……我是婆婆……你晓得不晓得,你睁开眼看看……你睁开眼看看。此时的父亲也早已泣不成声,只有三四岁智力的母亲也抚摸着弟弟的头发、脸庞,哭着喊着弟弟的名字:团结……团结……”,全场人看到这一幕无不为之动容流下了悲伤的眼泪。帮忙的都是自发而来的,能做木匠的找来几块木料给弟弟钉一个木匣子,大家把弟弟放在那冰冷的匣子抬上了山,弟弟就这样被那无情的黄土掩埋了。弟弟走了几年后,我还经常看见奶奶流泪,有人问我母亲:二佬到哪里去?母亲说二佬弄柴、放牛去了,等会儿就回家。父亲经常在梦中呼唤着弟弟的名字,只要看见弟弟的遗物就会哭,谁提起了弟弟的名字他也会哭,一向身体好的父亲日渐消瘦,也苍老了许多。弟弟的失去,让木屋里的人一直沉浸在悲痛之中……
    弟弟死后的第三年,我和父亲同心协力修了四间砖房,全家人搬出了这充满心酸的木屋。砖房离木屋很近,没事的时候我都到木屋里走一走看一看,每到一次,我都会找个地方静静地坐一会儿,儿时记忆就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浮现在我眼前。
       
0一六年的春天,我决定要把这经过十多年风吹雨打的木屋修复好,把屋顶的茅草掀去换上黑瓦,因为这里承载着我儿时的心酸记忆与梦想!
作者:彭长太 武陵源作家协会会员 现居张家界武陵源天子山居委会七星山。
整理人:朱明先 现任张家界市武陵源区教育局副局长兼武陵源作家协会主席。

 

(注明,本文经过原作者彭长太授权在佩秋阁微信公众号上发表,本文图片均来自原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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