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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话昆仑小说】红柯阿力麻里

大写昆仑 2020-05-15 16:47:58



阿力麻里



  他嗓子没毛病,可他就是咳嗽。妈妈说:“翔子你吃点药。”翔子没吭声,爬上马背。马没有奔跑,马像个绅士,步伐均匀,一起一落,翩翩而行。妈妈不再嚷嚷叫他吃药了,妈妈看见儿子把马调教成走马,就知道儿子要去干什么。


  克干山泛着一种坚硬有质感的蓝,马朝那块钢蓝走过去。在长长的斜坡上,翔子看见山脚的果园和农舍。伊犁河谷从克干山脚展开,阿力麻里原野处在河谷的斜坡上,河谷来不及生长庄稼,便倾泻出大片大片的果园。果树浓密粗壮,树根黑沉沉从大地深处旋转而出,枝杈开度很大。一棵树就像一座矮小的山冈,树挂满果子就像山堆满石头。


  克干山全是这种青石头,石头挤在一起就形成坚硬而有质感的钢蓝。马被这种钢蓝吸引住了,马一下子成了翩翩少女,蹄步细碎轻盈,躯体左右摇摆前后涌动上下浮游,像踏着水浪行走。克干山看见他把马调教成走马,就知道他要去干什么。他硬把马压到山下。


  前边出现一块空地,出现白杨榆树葵花和草丛,葵花被拧掉脑袋,杆上的大叶子发黄卷起来。米琪家的大房子孤零零的,院子里有个高高的木架,已经堆上了牧草。屋顶有人晃动。从屋顶可以走到草垛上去。整个屋舍就像个城堡。翔子和他的马在外边的空地上来回走,黑狗不叫,喉咙里发出呜呜声,扑了好几次,全被铁链绷回去了。屋顶那个晾干草的人“嗨”喊一声,原来是米琪。米琪穿一件灰夹克,跟袍子一样。米琪看他的马。马身子一抖,蹄步轻盈起来,像个翩翩少女。米琪突然不见了,里边的木梯响起来,接着院门开了,米琪穿了一件黄毛衣。风把树冠压得很低,只有白杨在喧嚣,榆树像个哑剧演员,一声不吭。米琪也一声不吭,米琪看翔子压走马。米琪肯定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奔马调教成走马。


  “它一直这么走吗?”


  “逢好日子才这么走。”


  “今天是好日子吗?”


  “今天是好日子。”


  “从清水河到阿力麻里。”


  “从清水河到你家里。”


  翔子把马拴在那棵大榆树上。翔子穿过高高的草架。院子很大,有马厩有羊圈,墙角有藤筐,地上有许多苹果叶子。


  米琪说:“他们把苹果拉走了。”


  翔子说:“我没事干了。”


  “他们大清早走了,东风车,你没碰上?”


  “我没走大路。”


  “哈,你走小路了。”


  “马要走小路,又不是我要走。”


  “是你骑马还是马骑你?”


  米琪捂着嘴笑,黄毛衣底下有两个硬疙瘩,翔子看一下那两个硬疙瘩,翔子就不说话了。


  米琪说:“嘴不硬了?”


  翔子没吭声。


  他们进屋里。米琪去弄奶茶,可以闻到干馕的香味。翔子没坐沙发,翔子找一个小板凳。米琪用脚撩开帘子端着托盘走进来,米琪说:“随便吃吧。”翔子拉着凳子到桌子跟前,米琪先吸一口,“啊”一声笑了。翔子吸一小口,翔子说:“味道很纯。”米琪说:“半锅呢,咱把它喝完。”


  他们往奶茶里泡馕。米琪说:“少泡点,别让馕把你撑饱了。”


  他们泡一点点馕,就呼噜噜狠灌。米琪把钢精锅端来往碗里倒。他们脸上冒汗,肚子有点撑。翔子站起来:“能干些活就好了。”米琪说:“没活儿干,咱嗑葵花子。”


  米琪从她的小闺房里抱出好几个大葵花,丢铁饼似的给翔子丢一个。米琪自己端一个,茶几上放两个。米琪说:“怎么样,像不像老家人吃的厚锅盔?”


  米琪拨出一颗黑子,丢进嘴里,“叭”一声被牙齿磕破,空壳儿跳出来。密密麻麻一大片黑子儿,又圆又饱满的黑子,潮乎乎有一层油质,像涂了黄油的子弹。被牙齿的撞针击开,爆响,变成空壳儿飞落地面。翔子看呆了。米琪毫不客气朝他射一颗,黑子准确无误沾在翔子鼻梁上。


  “发什么呆啊,往地上吐,等会儿扫。”


  翔子往嘴里丢一颗。米琪说:“你是步枪我是机枪。”米琪嘴前落一大堆空壳儿。米琪说:“我就爱生吃。”米琪让翔子进她的小闺房,翔子缩一下,米琪踢他一脚:“进去呀,磨蹭什么。”小房子里香喷喷的,白窗帘在风中扑闪来扑闪去跟鸟翅一样。米琪揭起床单,床底下全是大葵花。翔子说:“这么多呀。”米琪说:“到不了冬天就吃光了。”


  “冬天怎么办?”


  “还得吃生的。”


  “剥下来就不好吃了。”


  “太干。”


  “不鲜。”


  “能在大棚里种葵花就好了。”


  “你把葵花当菜吃啊。”


  “我就喜欢那种新鲜劲儿。”


  房里只有一把小椅子,米琪叫翔子坐,翔子推让,米琪就把他推倒在床上,自己坐小椅子。米琪的小床很柔软,又是褥子又是毡,床板很厚,是桦木的,刷的黄油漆,跟树脂一样。


  翔子说:“自己做的?”


  米琪说:“我大舅做的。我大舅在天西林场,我大舅让我自己挑一棵树,我就挑这棵白桦树。它长在斜坡上,周围全是绿草和灌木,上边总要落好多好多鸟儿,鸟儿总要在树上卧好长好长时间,就像树上结出的果子。那些鸟儿肯定想变成树上的果子。”


  “桦树是不结果子的。”


  “可它能结出好景致。”


  “把你也结上去了。”


  “你真这么想啊。”


  “真这么想。”


  “他们都叫我傻丫头,就你乖啊,说了一句中听的话,我就喜欢你这句话,你等着,我给你拿好吃的。”


  米琪跑出去,半天不见人影。


  翔子站起来走两圈,坐在那把小椅子上。床头下边有一双桦树做的拖鞋,里边是棕色的,外边又白又亮,鞋尖正好有一双眼睛似的树疤。翔子蹲在床前仔细看,鞋洞里有一股淡淡的清香。每天晚上,它都要在米琪的脚下呱唧呱唧响那么一会儿。翔子的手伸了好几次,没敢碰那双精致的桦皮鞋子。


  楼梯突然响起来,翔子赶紧坐回椅子,又挪到床上。走动声到了他头顶,楼板是橡木的,很结实。米琪在上边走动,米琪扳倒许多筐子,苹果咕咚咕咚跳起来,像一群跳鼠,四处乱窜,米琪一个也逮不住。又一个筐子倒了,已经听不见苹果砸楼板的声音,果子碰果子,啵儿啵儿的,像碰玻璃杯。厚厚的一层苹果在涌动起伏。楼板薄了许多。


  米琪就是这时候摔倒的,扑通一下倒在苹果堆里。翔子从床上跳起来,好像米琪掉下来了。楼上又在响,是脚与果子混杂的声音。翔子蹲在地上看那双桦皮鞋子,鞋洞里散出果子的清香,楼板上也散出这种香味。米琪的脚步一高一低,从阁楼到楼梯。


  米琪用毛衣兜着果子走进来。


  翔子说:“你摔倒了。”


  “果子满地跑能不摔跤吗?”


  “果子都踩坏了。”


  “这是阿力麻里的果子,一点也不娇气。”


  米琪一撒手,果子扑隆隆全跳进红塑料盆里。她胸上两个圆疙瘩跟着跳,却没跳下来。米琪把盆子端过来:“吃吧。”米琪逮住一个大果子,上边有叶子,翔子接住,半天不敢动嘴,果子红扑扑,上边有一层灰白的果霜。米琪说:“你嫌没洗,笨蛋,不用洗,带果霜才有味道。”米琪咔嚓咔嚓把一个大果子啃完,嘴巴上全是果汁果霜,米琪从头顶的铁丝上抻下手巾,一抹嘴,嘴巴红凌凌跟一对小鲤鱼似的。


  翔子确实想到了河里的鱼。


  翔子嚓咬一口,果霜跟雪一样在舌尖化开,后来是果肉,脑门和腹腔被冲了一下,就像凉风吹了一下农舍的门窗,里里外外清爽宽敞。确实清爽宽敞。翔子又抓起一个果子,抓得很紧,果子又沉又结实,像烈马圆浑浑的腹,手抓着有些吃力,你简直不敢相信嘴巴和牙齿能咬动它们,想都不敢想,手把一切都传达给身体了。嘴和牙齿需要勇气和想象力;也需要手的配合,好像要吞天吞地,嘴和牙齿伸向那个优美而结实的圆。


  果子冉冉升起,升起巨大的芬芳,一下子冲开农舍的门窗。木窗是农舍的眼睛。农舍的眼睛一动不动,凝望着克干山脉的钢蓝,凝望着阿力麻里的原野,直到伊犁河的尽头。


  翔子的眼睛湿漉漉的。这回不是果子,是米琪热烘烘的胸脯以及胸脯上那两个结实的圆疙瘩。翔子想抓那两个圆疙瘩。


  翔子的眼睛出现大片空白,跟冬天的雪一样。


  翔子的眼睛花花得厉害。


  翔子说:“冬天树上没果子。”


  米琪说:“冬天树要休息。”


  “树长在大棚里就好了。”


  “我要在大棚里长桦树,你要长苹果树,冬天还是冬天吗?”


  风在外边吼,树叶全落下来了,跟哗哗流淌的大河一样。


  翔子说:“秋天真不错。”


  米琪说:“这是一年最好的季节。”


  绿叶下的青果像深水里的潜水艇,他和他的马踏入果园,就被青果子所散射的光焰给罩住了。他和他的马小心翼翼。米琪这疯丫头约他到这里,他不能不来。他心里反复叫着米琪米琪,你他妈的阿力麻里。马蹄踩出的节拍也是米琪米琪阿力麻里阿力麻里。


  阿力麻里就这样在惊恐与颤怵中被反复咀嚼,咀嚼出了意义。


  阿力麻里最早是一个叫秃黑鲁•铁木尔的蒙古汗王建立的。汗王征服了撒马尔罕、巴尔赫以及阿富汗,却难以恢复他那个伟大祖先成吉思汗的帝国。汗王撤回东方,剽悍而疲累的蒙古骑手一下子被克干山下的沃野迷住了,高喊着“阿力麻里阿力麻里”跪倒在地。绿色原野上蹲着果实累累的苹果树,就像骑手们越过的一座座绿色山冈。


  汗王赞叹道:“这是我们最后的家园,我死后就葬在这里。”汗王用鞭子指着果树和群山:“就用蓝色岩石和金色的果子建造我的陵墓。”


  我放走了行云般的青春,


  我结束了疾风般的生活。


  诗人哈斯•哈吉甫在其不朽的著作《福乐智慧》中就这样歌唱青春与生命。


  骏马、骑手、弓箭和马融入阿力麻里原野,融入坚实而芳香的金果。


  “阿力麻里”即苹果城。


  那个叫米琪的阿力麻里丫头就躲在树上,当翔子和马小心翼翼走过来时,她跳落下来,落在马背上。翔子一手抓缰绳,一手抓米琪。他抓的正是米琪胸前那坚硬的圆疙瘩。他的手好像与身体分离了。骏马狂奔,撞落的青果在马蹄下翻滚,翔子额头起了大包,马一下子伏倒在地,翔子与米琪落在十几米远的草窠里。他把手举到眼前看好半天,手告诉他抓到的是多么坚硬的东西,像搁在铁砧上让铁匠锤打了一上午。


  米琪抓住他的手指呼儿呼儿吹。


  “摔疼啦。”


  “莫事儿。”


  “一定是摔石头上了。”


  米琪拨开草丛,跟抓贼一样抓出一块圆石头,有马蹄那么大。米琪把石头拿过来让翔子看,翔子耷拉着眼皮,嘴里支支吾吾,眼角的余光在米琪胸前倏忽一下,又闪电似的闪开了。米琪“嗨”一声把石头摔出老远,跟那些落地的青果躺在一起。


  “马蹄就是让青果子硌翻的。”


  马站起来绕着果子走。


  米琪大笑:“石头都踩,就是不敢踩苹果。”


  翔子打出一个饱嗝,甜丝丝的。翔子说:“苹果什么时候下窖?”


  米琪说:“下礼拜。”


  “下礼拜我来帮忙。”


  “我爸我哥人手够了。”


  “我听见了,楼上不少呢。”


  “想来也行啊,楼上全是果子。”


  “搁楼上好,楼上没老鼠。”


  “菜窖里也没有。”


  “苹果真是个宝贝,长在树上,晾在楼上,贮存在地窖里。”


  “还要洒上水。”


  “下雪就不用洒水了。”


  “头场雪不能用,灰尘太多。”


  “冬果子要用到明年,潜伏期这么长快要赶上麦子了。”


  “它靠的是汁,汁多就能挺下去,什么时候都是新鲜的,水灵灵的。”


  “水他妈就是厉害,长人身上是血,长果子里头就是汁,水他妈就是厉害。”


  “这才像儿子娃娃,文绉绉的干吗!”


  翔子却再也说不出他妈的了。米琪连说好几句粗话,他都没能说出那个要命的“他妈的”。米琪突然不说话了。他们都不说话了。风在屋顶上叫,在树巅上叫,风就是不下来,不在地上叫。


  翔子说:“风不下来。”


  米琪说:“风要下来风就成小狗小猫了。”


  米琪不说话了。翔子也不说话了。果香跟水一样从楼上流下来,四处蔓延,把所有的东西都泡在里面。翔子咳嗽,翔子被淹了几口。翔子肯定被淹了几口。翔子捂着嘴咳。


  米琪说:“都怪我,把筐子全掀翻了。”


  翔子说:“筐子透气,翻不翻都能流出来。”


  米琪说:“散开流得更厉害。”


  他们好像听见了果香的流动声。


  米琪要出去看看,翔子侧身让她过。她瘦长结实的身子跟鱼一样。翔子闻到一股异香,从果香的洪流里一下子凸现出来,让心神发狂。翔子坐不住了。翔子知道那种香味比苹果厉害十倍。


  米琪跑进来:“不得了啦,苹果跑起来啦。”楼下轰隆隆轰隆隆,这么大的脚步声像一座山在走动。


  米琪说:“它会不会是老虎?”翔子张大嘴巴。米琪声音更小:“老虎来之前要刮一场风。”门嘭地开了,院子里布满一道一道金光。楼梯正对着院子,金光是从楼上照下来的。


  “那是老虎身上的斑纹,跟火焰一样。”


  “苹果也是金黄色的。”


  “苹果没有斑纹。”


  “苹果也很亮啊。”


  他们躲在门后往外看,米琪在前翔子在后。黄色羊毛衫像通了电,亮光照在翔子脸上,翔子脸上的肉突突跳。因为那两个圆疙瘩是跳动的,只是没有楼上那种轰隆隆的脚步声。翔子说:“有些老虎走起路来轻手轻脚没有声音。”米琪撕他耳朵:“那是猫。”米琪撕他耳朵,米琪胸前的两座山就不能不撞他一下。他确确实实被山撞了一下,他差点趴下。


  “老虎没下来就把你吓成这样子。”


  “老虎已经下来了。”


  门嘭地被米琪关上。米琪问他怎么办?怎么办?米琪从来不知道害怕,米琪这回害怕了,害怕得小脸蛋发白。翔子说:“咱们出去。”翔子跨到窗台上,把米琪拉上来,他们一前一后跳出去。


  他们站在斜坡上往下看。房子的后窗开着,风很大,风居高临下往房子里灌,窗户快要被撑破了。苹果在楼上轰隆轰隆响,窗户里射出一道一道金光。


  米琪说:“它闹吧,反正咱们出来了。”


  翔子说:“我想到水里泡一泡。”


  “你想洗澡,你怎么能想到洗澡?”


  “不是洗澡,是在水里泡一泡。”


  “你应该浇浇凉水,清醒清醒。”


  从斜坡上可以看见阿力麻里原野上那条灰白发亮的河,像一条大道,从群山里蜿蜒而出,消失在原野深处。


  米琪说:“我要把你推到河里去喂鱼。”


  他们一前一后朝河奔去,跟跳鼠一样在牧草和灌木丛中蹦跳,很快就到芦苇丛里。河水在芦苇里出气很粗,像一头生气的黑熊。河水黑森森确实像一头鬃毛茂密的黑熊。翔子在凉气中颤一下。米琪说:“秋天水凉,算了。”翔子脱掉衫子。米琪说:“我不会把你推到河里去的。”


  翔子扑跳下去。河面静了好一会,翔子出来时已经到了河心。河在平坦的原野上壮阔而缓慢。翔子一次次扎到河底,每一次露出水面都要长长吁一口气,跟鲸鱼喷水一样。


  米琪喊:“你上来吧,你钻河底干什么呀?”


  这回翔子抓了一个大家伙。那是条鲤鱼,有两尺多长,挣扎得很厉害,在翔子的脸上胸上扇好几下。翔子到底还是把手塞进鱼鳃里,鲤鱼再蹦也没用了。翔子跟掷铁饼一样,拧过身子,划一个大弧,把鱼摔到岸上。鱼在草地上蹦,像要吃草。米琪追半天才把它压住,米琪用手和胸脯压它,它还在蹦,米琪整个身子都在动,像坐在摩托车上。米琪刚站起来,鲤鱼就从她的胸口蹦出去,落入河里。


  米琪目瞪口呆,米琪双手捂着胸口,米琪意识到了什么,米琪的手一点一点摸揣,金黄的羊毛衫好像一只空口袋,她摸了一遍又一遍,也没摸到那个要命的东西。


  米琪带着哭腔大喊:“翔子你给我抓住它,你要抓住啊。”


  翔子的脑袋在河面晃晃,翔子下去了。


  翔子每次下去都能抓住一条鱼,鱼落到岸上蹦几下就不蹦了,米琪一只手就能把它抓住,根本不用胸脯去压。米琪很失望,米琪把它甩进河里,告诉翔子不是那一条。


  翔子抓了好多,都不是米琪要的那一条。翔子快要把河底摸遍了。摸一遍也不一定能抓着,河水是流动的。


  翔子耐心等待。


  翔子跟巡逻艇一样逡巡在宽阔的水面。


  翔子看见上游有气泡,翔子看见气泡下面有一团黑影。翔子朝黑影扑过去。黑影跃出水面,把翔子也带起来了。那是一条一米多长的大鲤鱼,几乎跟人一样高,苗条、光洁、矫健。


  米琪大叫:“就是它就是它。”


  翔子头一下就抓住了它的鳃。这回不是他拖鱼,而是鱼拖着他。鱼向上游游去。翔子抓紧鱼鳃,双腿跨上去,跟骑马一样骑在鱼身上,在河面上飞驰了好一会,又翻滚,鱼翅跟刀子一样把他的大腿和胸划得鲜血淋漓。


  米琪在后边追着。米琪跟鲤鱼一样在牧草和芦苇的波浪中时隐时现。米琪看见翔子身上的血,米琪害怕了,真的害怕了,米琪带着哭腔大喊:“翔子你松手吧,我不要了。”


  无论翔子还是鲤鱼都不理睬米琪。翔子和鲤鱼在河心划出湍急迅猛的波痕,白色水浪从他们身下喷涌而起,河流好像飞离了地面。


  克干山谷猛然出现在大河两岸,群山和岸石直扑岸边,与岸合为一体。


  鲤鱼愈来愈猛,一次次跃出水面,挺拔矫健的身体犹如一座冰山。


  翔子有劲,翔子把鱼头扳过来,他和鱼在河面划一道弧线,到了岸边。那是陡峭的岩石的岸。翔子把鱼摁到石壁上。翔子没法把它弄上岸,可翔子能把它摁到石壁上。鲤鱼的翅张得很大,尾巴击起高高的水浪,身体上下踊动,左右摇晃,跟走马一样翩翩起舞。翔子用压走马的姿势压住它,好像把它拴在石壁上了,它翻腾摇晃,脑袋死死贴在岩石上,岩石纹丝不动,无论是鲤鱼还是水浪,都不能摇动它。鱼不知道这些,翔子知道。翔子知道大地上有些东西是永恒的,静止不动的。翔子就靠在这些东西上。鱼却一次次地挣扎。鱼也一次次地打量纹丝不动的石壁。从石壁蔓延到山顶的坚硬的蓝色终于摧垮了鱼。鱼眼睛黯淡下去,水珠跟眼泪一样从它光滑的脑袋上流下来,好像整个河流都是它的分泌物。


  鱼跟死了似的不再动弹了。


  翔子知道它没死。翔子松开手,鱼滑进深水里,又慢慢漂起来,尾巴一摆一摆,像个绅士。鲤鱼掉过头向下游游去。


  翔子这才感到累,他的手搭在岩石上,米琪把他拖上岸。他靠在米琪的腿上睡了很久。他梦见老虎,老虎从米琪家的楼上冲下来。他一下子醒了。这回他的手抓的不是鲤鱼,是米琪胸前的手。米琪的嘴一歪一歪全是笑。


  “鱼走了。”


  “老虎也走了。”


  “可你回来了,你的手回来了。”



 作者简介:红柯原名杨宏科。2003年12月被陕西省委省人民政府授予“陕西省突出贡献专家”称号。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作家协会副主席。他先后获得首届冯牧文学奖、第二届鲁迅文学奖、第九届庄重文文学奖、首届中国小说学会长篇小说奖等多项大奖,是目前全国最受欢迎的小说家之一。



【西部经典:红柯作品展示】



1、发表作品~长篇小说百鸟朝凤《作家》杂志2012年12期发表,

上海文艺出版社2013年5月出版。

2、长篇小说《喀拉布风暴》在《收获》长篇小说杂志2013年春夏卷发表,

重庆出版社2013年10月出版。

3、长篇小说《少女萨吾尔登》在《十月》长篇小说杂志2014年9月发表,

十月文艺出版社2014年12月出版。

4、短篇小说集《奔马》江苏文艺出版社2016年5月出版。

5、中篇小说集《复活的玛纳斯》由漓江出版社2016年6月出版。

6、中短篇小说集《狼嚎》由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6年10月出版。

7、长篇小说《太阳深处的火焰》由《十月》长篇小说杂志2017年8月发表,

十月文艺出版社2017年10月出版。

9、长篇小说《石头与时间》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年10月出版。

10、学术随笔集《絢烂与宁静》十月文艺出版社2016年10月出版。

11、散文集《龙脉》由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年10月出版。

12、小说《鹰影~诊所》人民文学杂志俄文版~日文版2015年~2016年发表推介到俄罗斯~日本。

13、小说《喀纳斯湖》译为日文在日本中国现代文学杂志发表。

14、获奖~长篇小说喀拉布风暴2015年9月获第九届茅盾文学奖提名奖,

15、长篇小说少女萨吾尔登2016年9月获第三届叶圣陶教师文学奖。

16、2017年红柯与四川作协主席阿来因杰出的文学成就与北京七位作家一起入选北京十月文学院签约作家。

17、2013年6月天山申报联合国科教文世界遗产成功,北京晚报特约红柯写了长文天赋神境天山。

18、2015年9月中国作协博鳌高峰论坛红柯作两种目光寻找故乡光明日报发表。

19、2016年7月中国作协重走长征路红柯作浴火重生于西部高地发表在人民日报海外版2016年9月8日。

20、2017年北京一带一路高峰论坛光明日报特约红柯写长文丝绸之路~人类的大地之歌。

21、2013年1月3日光明日报发表红柯长文汉长安与骆驼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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