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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歌行·往事书(下)

短篇言情小说精品 2020-07-31 11:38:19

梦醒处,骤雨初歇。

窗外黄莺婉转清鸣。隔着挂满水珠,半开半合的碧桃花,杜若看见黄莺翅膀飞过的地方,一圈青砖小院,两间朴素的瓦房。

她并不清楚自己现在是在哪里,但远处院落里灰衣家常打扮的男子,分明是纪延无疑——却好像换了个人一样。虽然还是她印象中的眉眼,依旧白净面皮风流俊朗,但眉宇间却多了一抹英气,温文尔雅的气质里,也带了几丝英雄气。

这便是他的前世吗?杜若托着腮帮子在窗边坐下来,隔街远远看着。她当然还记得,在那暗夜的湖边,一曲幻魂吹响之后,她和纪延二人,突然堕入冰凉的湖水……她知道,眼前所见的一切,应该就是他的前世。可她呢?她这个本该站在局外,一边吹笛一边冷眼旁观的攻击者,为何又一次跟着他一起,掉进了记忆的迷局?

她慢慢想着这些问题,仍旧托着腮看他在院子里——先是一路热身的拳法,而后长剑出鞘,身形急速隐匿在飞扬的银光里。

真是一身好武艺。杜若淡定看着,啧啧称奇。怎么也没料到,自己认识的那位养尊处优的纪大公子,前生里竟还是个武林豪杰的坯子。

看来这是每日晨起的固定路数,约莫练了半个时辰,后院里推门过来一袭青衣的女子。隔得太远,杜若听不清他们俩说些什么,只看见她毫不避忌的为他擦汗,又递过茶水,帮他收拾起兵器,二人有说有笑的,走去内堂吃饭……

杜若也觉得有些饿了。

然后便听见身后蹬蹬的脚步声,回首,但见一位乖巧伶俐的侍婢,笑着叫她:“姑娘,吃早饭了。”

收拾停当下楼,杜若不由会心一笑。且不论她到底是怎么被拽进别人的回忆里来的,只看这个店面——开在纪延家对面的乐器铺子——便真是合该有她的一席之地。

生意很清淡。婢女留在家里看店,她就蹲坐在街边的石阶上打量对面。纪延一直待在家里,青衣女子倒是来来回回出入了几次。买米买油买盐,街口摊贩那里讨价还价买一筐新鲜的菜蔬,想必是预备着一顿丰盛的晚饭。一路说说笑笑走过她面前,还不忘扭头打个招呼:“杜姑娘,二牛那里今天丝瓜不错,你不去买点么?”

“哦,小凌买了。”信口一说,自己都被惊了一下,然后才想起小凌应该是家里那个侍女的名字。

对面的女子倒是不作他想,笑嘻嘻推了柴门回家去了。

杜若知道,丝瓜买不买都无所谓,自己怕是等不到他们开吃晚饭。幻魂歌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将纪延的过去梳理完——

果然,中午时分,太阳刚爬到头顶的时候,青石路面开始扭曲,渐渐模糊成一团。

待她打个哈欠回过神来,已然又换了一幅场面。

这次不再是那个安逸悠闲的小镇,而是一望无际的草原。碧野千里,风吹草低。两匹骏马并肩驰来,停在她的帐篷面前。

哦哦,她这回旁观者的身份,是赶着牛羊放牧的姑娘。

“阿若,”她看见纪延把马赶到一旁,轻车熟路进了帐篷。尾随在他身后的,仍旧是那个青衣女子,只是这次,她换了一身劲装。“跑了这么远的路,真饿死了,”进门就喊,完全没有跟她客气的意思,“有吃的吗?”

“我烤着肉呢!”杜若听见自己笑着答说,“你们等着啊,我去看看烤熟了没有。”

帐篷后面果然在烤着肉,但是真的也还没有熟。她忙活了半天,终于搞定一只羊腿,拿盘子装好端了过来——

刚走到帐篷门口,便听见里面正在吵架。

“……别说了!”是那女子的声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只是你的搭档!我爱的人,从始至终都不是你,而是你哥!”

“寒烟!”他的声音,急迫,却又是霸道的。一把扳住了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生死相共,并肩而战,难道你敢说,你心里没有我?!”

“碧水,虽然他死了,但是我——”

他俩没能继续再吵下去,门外当啷一声,银盘跌在了地上。

杜若站在门口,呆若木鸡的看着眼前的两个人。碧水。寒烟。碧水寒烟——她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这两个人是一百年前叱咤江湖的鸳鸯双侠,一刀一剑驰骋北国,所向披靡势不可挡。虽然他们存在于江湖的时间很短,宛如昙花一现,很快便神秘的消失,但是从西临到北夜,乃至雁丘沙漠里的部落里,到处都有他们的传说。

“抱歉,羊腿有些烫。”她这样打一个圆场,拔腿就往远处躲去。一边跑,一边心里忍不住暗暗啰嗦:纪延啊纪延,别看你这货长得不像是个有出息的,但没想到上辈子里,居然真不是什么寻常等闲的人物……

远远一阵大风,草地微微晃动,不等杜若将第二根羊腿烤熟,这一幕草原风光的景色,已然在她耳边急转直下的笛声里随风远下去了。

而后是北夜与云国的边境客栈,固若金汤的磐石都城,还有策马疾驰的追杀奔袭。

看得多了,杜若渐渐回过味儿来。原来这一回,纪延是回到了记忆深处,重新来过,却换她当旁观者,一幕幕碎片看得清晰。——是的,与她起先预料的不同,并非是连续不断的完整故事,而仍旧是一堆不连贯的碎片。打乱了顺序,杂乱无章的堆砌。这次她很聪明,学着纪延说过的办法,一边冷眼看着,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虽然丹青不怎么样,但好在这个拼图的活儿不非常难,一幕幕过往流转而去,她渐渐拼出了失落在传说里的碧水寒烟。

他和她相逢于帮派混战的修罗场上。似有意,似无意的,他伸手英雄救美,帮了那个陌生的姑娘。——其实对于他来说,她是不陌生的。早在战场相遇之前,仿佛冥冥早有注定,曾在蒹葭苍苍的水边,远远望见一抹清丽的侧影。

他对她,一见钟情。

寒烟的武功远不如他,但心思缜密,善于智取。两人携手之后,行事珠联璧合,同进退,共生死,渐渐于乱战之中杀出一条血路,理清了江湖混乱的局面,很快成为塞北一霸。

人人都说,碧水寒烟双侠,堪称神仙眷侣。

可杜若却开始纳闷——

自从进入往世以来,纪延脑海中沉睡的记忆便一直没有抵抗,虽然看着杂乱,但理一理便也就顺理成章。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拼出了整个故事的波折跌宕,却搞不定那个本应最简单的结局。

因为画卷之上,她所看见和描摹的结局,分明是有两个!

一个是小镇归隐,相携相依的温馨,另一个,便是草原上的剧烈争吵,就连她这个旁观的人都能感觉到纪延——哦不,是碧水——的伤心和绝望。

分明是同一个人的记忆,为什么却有两种截然不同的结局呢?

带着这个疑问,杜若跟着他们俩混乱的过去,又出生入死过几回。而后,他们落脚在一个叫乌海的小地方。

这一次,杜若跟他们住同一家客栈,且就住在他们隔壁。

碧水看起来很沮丧。一个人在客栈二楼的包厢里喝闷酒,整整喝了一夜。寒烟不知在想些什么,放下行李便不见了人影,直到天亮都没有回来。

晨曦里微微露出一线阳光的时候,杜若终于沉不住气,找了个由头,坐在了碧水的酒桌旁。他抬起头来,醉眼朦胧的看她一眼,仿佛认识,又仿佛不认识。转身喊一声店小二,“再来两壶梨花白!”

话音未落,已然承受不住,扶着桌子狂吐起来。

“别喝了。”杜若劝道,“酒多伤身。”

“不喝,却伤心。”他难受了一会儿,伸手指着自己的心口,“这里,难受,你明白吗?”

显见的确实是难受的狠了,他面色发青,指节处也因攥拳太狠,开始透白了。杜若既然管了这档子闲事,便只好好人做到底,忙吩咐小二快去煮碗醒酒汤来——

“你跟她,到底怎么了?”一边摁下他去拎酒壶的那只手,一边没头没脑的把疑惑给问了出来,“一直都好好的不是吗,怎么会突然闹别扭呢?”

“我不知道。”他喃喃说,英气十足的脸上此刻只剩下颓丧,“我不知道……知道的话,这儿,”他又戳了戳自己的心口,“就不难受了……”

劝不住他,杜若一时急了,恨不能把酒壶隔窗丢出去。却在他伸手指着心口的瞬间,突然停住了。

难受?他说他心里难受?

仿佛是一盆冷水当头泼下,杜若看着心痛难忍,蜷坐在地的男子,顿时打了一个激灵。原来,在她没能留意到的地方,有些秘密还是悄然隐藏了吗?眼前的人是前尘往世之中的碧水,但此刻经历着这一切的人,却是被她幻魂而来的纪延。

她曾对他说过,只要你的记忆里有半点抵触和隐瞒,便会遭到反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同一个人不可能有两段截然不同的回忆,那两个完全迥异的结局,注定只有一个才是真相。她看见的东西,全部是他真实的经历,但此刻,徘徊在两个结局里进退维谷的碧水……无论哪个结局是真哪个结局是假,抵触和隐瞒带来的反噬都让他无法抵挡。

见他难受的样子,她虽是一肚子的疑惑,却也不忍心再问什么。小二端了汤进来,可他已然醉得站不住了。杜若使个眼色,示意小二扶碧水公子回房……

杜若和店小二两个人,拉拉扯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碧水送到客房。小二哥转身去取热毛巾的空当,杜若一个不留神,便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拉进了胸膛。

她挣扎良久,还是挣不开他的禁锢。只得任由那醉醺醺的鼻息扑在她脖颈上。

“别离开我……”他轻声说,“我们干脆丢开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儿好不好?去他大爷的江湖恩仇,去他大爷的碧水寒烟,咱们找个地方隐居起来,就过普通人的小日子,安安生生这一辈子,好不好……”

“好不好?寒烟?”

杜若抬起头来,他心心念念的寒烟,此刻正站在房门旁边。冷眼看着眼前形影交缠的两人,嘴角弯起一朵莫名的笑意,“看来,我回来的还真不大是时候。”

碧水心里很不好受,但是这一回,寒烟说什么他都没法反驳。

“就在这里吧。”她收拾好了简单的行囊,顺手扔在马上。“碧水寒烟就此散伙——纪延。”寒烟回过头来,突然叫出这个名字,“好好待人家杜若姑娘。”

马蹄哒哒,一路绝尘而去。纪延还站在原地发愣。杜若在他身后推了一把,“昨天喝多了我没法问你,你俩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不知道她为何突然对他冷漠,不知道她为什么一口咬定自己和这个并不熟悉的杜若姑娘暧昧不清,更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自己掏心掏肺的表白,退隐江湖的提议,寒烟冷冷的回应,永远只是一口咬定:“碧水,我爱的人是你大哥。”

她说,自始至终,她都是没爱过他的。

“我不信。”他回过头来,看着杜若,“你信吗?她说她不爱我——”

“我也不信。”杜若拍拍马厩里吃草的黑马,斜睨着看他,“你们俩不是一直都很好吗?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子的。”死生相共,过命的交情,纵然不是男女之爱,也不该一朝薄凉到像这样恩断义绝的地步。寒烟决绝得太过突然,突然的让人忍不住多想。“你有做什么事刺激到她吗?”

“没有。”

“好好想想!”

他倒真是听话,站在原地想了半晌,直想得又被反噬,脸都快疼绿了。“真没有。只是半年前……我受过一次伤。”他一边气沉丹田,试图将内心的痛苦压制下去,一边慢慢说道:“打那之后,寒烟对我便非常冷淡。”

半年前?受过伤?杜若歪着头想了想,截至目前她所看过的片段,前面后面的事情都串联的差不多了,没空当给半年前留出受伤的闲工夫来呀——“你怎么受伤的?”

“哦,中了个埋伏,过河的时候不小心,一头栽在水里了……”

杜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嗔怪的看他一眼——碧水大哥,作为一位盛名远播的英雄,您老人家可真是……太跌份儿了!

不过,与此同时,联想到一百年后现实中的纪延,八岁跌落河里,然后开始被往世纠缠的事迹……杜若心里,有些东西渐渐开始变得明晰。

“碧水哥,你能否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我想请问——你是否真的——”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有个哥哥?”

果然。

听见这个问题,他愣住了。

杜若笑了笑,这个回应,显见的她的猜测,已是十拿九稳了。“你个傻瓜呀——分明是跌到河里摔坏头了。倘若你从来就没有过什么兄长,那寒烟口口声声说喜欢的人,又该会是谁呢?”

他怔怔看了她一眼,刚才还青白一片的脸色顿时不发绿了。“那个,我、我……”

“行啦行啦,别你呀我的,说话工夫人都走没影了。”说话间顺手解下缰绳递在他的手里,“还不赶紧去追!”

一个人的记忆里,是不该出现两个结局的。

杜若跟客店老板借了头驴,慢慢骑着往城外撵。一边走,一边慢慢分析。碧水的记忆里有两种不同的归宿,唯一的解释,除了一真一假,掩饰藏匿,还有一个可能,便是从始至终,他都不知道自己被骗入局。

前面的故事脉络完全一样。只打他一头栽进河里,而后记忆的河流便有了枝杈。他摔坏了头,很多事记不清楚。寒烟一次次说他有个哥哥,他便真以为自己有哥哥。

而且对有哥哥的印象,显然比没有更加深刻,乃至到了纪延回忆最浅显的层面,仍旧将内心深处画面里的男子,当做他前世里的大哥。

杜若微笑着往城外走,果然运气不差,才出城门没多久,便看见最为精彩的一幕。

寒烟还在挣扎,但碧水已然抱住了她:“什么哥哥,你爱的,分明是我!”

“放开你的手!昨天晚上你还抱着那位杜姑娘呢!”

“喂喂,要我解释几次你才肯听啊,我那是喝多了,把她当成你了好么——”

海棠花下,落英缤纷。

这一世天作之合的璧人,终究在重重磨难与别扭之后,相携执手。

杜若过去跟他们打了个招呼,然后各自上路。晚春的风拂落了一地的海棠,粉艳的花瓣迎面飞过,如一簇簇疾驰而过的流光,展眼间便将世事又换了颜色。

他们又回到那个不知名的北方小镇。

窗外黄莺一直叫的很欢,杜若还是蹲在门口的石阶上偷懒。寒烟从门口走过,说牛二家今天的丝瓜很好,走到家门口前,还特地回头多加了一句,说这么好的丝瓜拿来烧汤一定非常不错,记得叫小凌一定买点。

杜若笑眯眯应了,转身回去,却并没打发小凌去买丝瓜,而是坐在二楼的窗边,隔着帘子看对面的小夫妻俩。

归隐之后的日子,温软恬淡。没有打,没有杀,碧水的一身好武艺,最后用来在街那头开武馆,而寒烟精明善算的本事,也统统被转移到了跟小贩们讨价还价的大计之上。

杜若屏息凝神看了一会儿,拍拍屁股下楼,告诉小凌自己出去,不必预备晚饭。

然后便独自一人出城去了。

不出她的预料,城外不远的山脚,便是一泓如银的湖水,静卧在夹岸的密林之间。

杜若走到湖边的木屋跟前。此刻暮色渐起,湖上雾气很浓。泊在岸边的那只小船不知所踪,而高高的中天之上,也没有那轮她见过的大圆月亮。

只有水雾,一层又一层的包围过来,浓重的湿气,氤氲上她的肩。

她从怀中取出自己的玉笛来,迎风对着湖面,吹开比雾气更加冷冽的音符。

只是这一回,她吹的不是《幻魂》,而是《心战》。

笛音沿着水面扩散,荡去层层的魔障。水雾散开之处,果然露出浮在湖心中央的画舫。杜若深知此战分量,不再吊儿郎当,而是拿出艳歌行者的本事,足尖轻轻一点,凌波踏着水花飞去。

落定船头,顺手扬风吹起薄纱。

然后便见一袭盛装的女子,盈盈笑着,坐在船中看她。

“你终究,还是来了。”眼前这张脸,分明是寒烟,只是不知为何,盛装起来之后,她的脸上少了几分活泼与随和,倒多了些不怒而威的气场,让人一见之下,便不由自主的矮下三分去。

“你到底是什么人?”杜若向来不爱和人兜圈子,开门见山直问,“好大的本事,差一点连我都骗进去!”

寒烟巧笑嫣然,“你都祭出《心战》来了,还问我是何人?”

杜若悚然一惊,扬手便将玉笛指向了她的眉间。

心战心战,与心魔战!

寒烟她,果然是藏匿在纪延心里的一只魔吗?!

交手,难分仲伯。寒烟的单刀直插她咽喉而下,而玉笛一横挡过杀招之后,回身便打她的死穴!

真正的艳歌行者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而眼前这只名唤寒烟的心魔,显然也不是盏省油的灯。两个人从船上打到水面上,一路凌波迤逦,生死相较。却始终谁都占不到便宜。

眼见得夕阳西沉,月亮渐渐露出头来。到底还是杜若更胜一筹,抽冷子使一个花招,避过她的刀锋,玉笛顺势便打在了后颈上——

寒烟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对方尖细修长的指尖,已经掐住了她洁白的脖颈。

“你是心魔,我却是战魔。”杜若冷笑,“阴谋诡计你擅长,但打架斗殴这种事情若被你占了便宜,本姑娘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呢?”

“哼,”寒烟扭过头去,“技不如人又如何?我既然敢在这里等你,便不怕你能把我怎样!”

“好大的口气!”杜若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见她落败还如此嘴硬,便也没兴趣再留什么情面。食指轻轻一撩,已然将前襟撕破。“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能把真相封着!”

其实起初她并未察觉到事情不对,只是觉得一幕幕轮转的记忆叠加在一起,实在有些琐碎。后来,碧水的结局分为两段的时候,她疑惑过,但并未深想——直到寒烟走前,叫出那句“纪延”,杜若心里,这才恍然大悟,彻底搞清楚了来龙去脉!

就像她和纪延在湖边说过的,夹层盒子。两人都没想到,撬开了夹层之后的这个世界,其实还是藏着秘密的。如果说暗夜湖边的画面是障眼法,是放在最浅显处吸引人眼球的一幕,那么碧水寒烟的往事,她一路看下来的这些“前尘”“回忆”,才是真正被人为操控,随意改变的东西!

这个人当然不是纪延。他没那么大的本事。只是平白因为被扭曲的记忆而吃了不少的苦。

直到刚才杜若还不确定,既是有人刻意营造,编织了纪延回忆中的一切往事,那又为什么会留下两个截然不同结局这样大的纰漏让她有迹可循。

但是现在,她想明白了。

眼前傲然不肯服输的寒烟,心魔寒烟。她的眼里,分分明明,夹缠着矛盾。

自相矛盾。

“你很爱他。”

斩钉截铁说出来了,便再也没有必要藏着掖着,杜若看着这枚名唤寒烟的心魔,分不清她到底是虚幻的产物,还是真的曾经存在过。唯一可以确定的,只是她对碧水——嗯,也许是纪延——的感情。

寒烟沉默。杜若兀自问下去,“可既然你是爱他的,又何必将他硬推开呢?难道你看不出来他很爱你吗?”

“爱我?”寒烟轻声反问一句,涩涩笑了起来。“他若会爱我,便不会有你眼前的这只心魔。”

“怎么说?”

她却别过头去。“罢了……这些事,你明了便好,不要让他知道。如你所料想的那样,一切不过都是我制造出来,欺骗他的。”

“给我个理由。”杜若是倔脾气的,凡事很爱刨根问底,似这样敷衍的答案,远不能让她满足。“你到底在隐藏什么?为什么要制造出假的回忆来欺骗他?”见她沉默不答,手上力道又加了几分,“别打量我好说话就得寸进尺。我既猜到你是心魔,自然也知道真相的封印肯定就在你的身上,莫非要逼我动手,或者,你有心接我一曲《幻魂歌》?”

寒烟但笑不语。杜若真的恼了,端起玉笛就要祭出幻魂曲来逼她。

寒烟却不着急,静静看着她,就在笛子被送到唇边,杜若要开始吹的瞬间,她忽然拉了一下刚才被降服时,杜若曾紧紧扼住的领口。

两人交手时被撕破的前襟下面,赫然露出一角朱红的烙印。

杜若看着那枚烙印,顿时怔住了。

朱中泛紫。寒烟心口之上,分分明明,烙刻着一只四弦琴的缩影。

杜若颓然放下了手中的笛子。她当然熟悉那枚烙印——五百年来,能让艳歌楼主亲自出马的生意,真的是屈指可数。而楼主她了结交易后的习惯,恰是每次都会留下枚四弦琴印。

“我刚刚说过,既然敢在这里等你,便不怕你把我怎样。”寒烟笑笑,愈发淡定,“你若是有胆子和本事揭开你们楼主烙下的封印,我不拦着你看见当初的真相。”

杜若知她讽刺,却是置若罔闻。

竟原来,是这样……楼主不肯接纪延的交易,原来不是因为他的要求不合艳歌楼的规矩,而是——早在很久之前,他的过去便已经被艳歌楼所交易!

亲手烙下封印的人,怎么可能答应揭开真相?尤其楼主又是那样重声誉守承诺的一个人。

杜若一屁股坐在地上,再次问出那个问题:“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深爱过他,却被他深恨至死的……女人。”寒烟脸上,波澜不惊的苦笑。“你想问什么,尽管说。只是有一条……我告诉你的事,不要让他知道。”

“你就不怕我问完之后出尔反尔?”

寒烟又笑起来,这次笑得得意洋洋成竹在胸,“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就算你说了,他会肯信吗?”

已然在回忆中跋涉过前尘全部的旅程,别人却告诉他那些都是假的。——纵使杜若真的会这样说,他又怎么可能会轻易相信呢?

“我早该知道。能请得动楼主亲自出马的人,不会是寻常小角色。”杜若翻翻白眼,似是认命,纪延和道义什么的,先扔在一边吧,解决了自己心里的疑惑好奇再说!

“在他的这些记忆里……究竟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一半一半。”生死与共是真,柔情蜜意是假,但真真假假掺杂,她也分不清了。

“你仿佛很矛盾。”不然不会有两个截然反转的结局,“我看不明白,你这么做,到底是想让他爱上你,还是转而恨你呢?”

“其实我只是……想让他忘了我。”静默良久,她叹了口气。“罢了,与其你这样追问下去,倒不如我自己与你来说。”

最初的美好,只是碧水与寒烟。

她在最美好的年华里,与他相逢于大漠戈壁。一见如故,莫逆之交,江湖儿女的情意,虽隔着男女有别的距离,却仍能同出同进,生死相倚。

那段时光虽短,却是她一生之中,最华美的一段纪念。

只是美好并不长久,她犯了一个错,一个只有恶俗女子才会犯的错——“很快,我便爱上他了。”寒烟说,真相之中的那个他,远比你所看见的更加沉稳英俊,心术也是不输人的。

杜若点头,碧水是那个时代昙花一现的英雄,虽然短暂,却是成就非凡。想来不该是纪延那种没用的纨绔,也区别于自己先前所见到的“碧水”。

寒烟继续说:按说,一个妙龄的女子,爱上一个英雄,实在不是什么出格的大事。更何况她本身不弱,既是他的最佳搭档,又是他的红颜知己——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碧水的心,早在寒烟之前,便有她人占据。

“你是因爱不成而魇成心魔?”

“若真那么简单,倒还好了。”

倘若她是那样荏弱刚烈的女子,事情哪会落到后来那步田地。“我本就不是个肯服输的人,尤其动了真情,更是无人能挡。”又何况,彼时世间能够挡得住她的人,拢共没有几个。“为了让他能爱我……此后多少年里,可谓不遗余力。”授意手下杀了他的爱人,收编他的羽翼,步步圈套步步紧逼,只为将他夺过来,紧紧捆缚在自己的命运里。

“你……”杜若一惊,可没等她问出来,寒烟的故事又在继续。“我最终如愿以偿,与他比翼成双。可倾尽全力的爱,最后换来的,却是他刻骨铭心的恨。”嘴角飘过清冷笑意,看不出苦涩还是哀伤,“我以为强权铁腕之下,没有赢不到的东西,却没想到,这份感情,打从决定强迫他跟我在一起的那天起,便已经彻底的输了。”

“他跟我夫妻十年,却始终同床异梦。我对他越好,他便对我越不好。我命里始终认定只爱他一个,他却每每总在我身边的女子身上流连,挑战我的极限。我的尊严无法忍受这样的折辱,却总狠不下心对他下手,而是将火气撒在其他人头上。到后来,彼此便好像坠入了一个怪圈,因爱生恨,因恨生怨,而后,便是冤冤相报何时了……”

“难道你是雁丘女——”冲口而出的话,被寒烟一指点住,封在齿间。“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直到最后,我也没能得到他的心。”

处心积虑的报复,最终于十年之后展开。他对她最大的挑战,也许并不是造反,而是用造反的方式,将自己彻底送上死路。

“也许在他看来,活在我的身边,即使荣华泼天,儿女欢颜,也终究只是,冗长的痛苦。”所以最终,他选择那样的决断方式,当着她的面,微笑着,一剑横过喉间。

直到面对死亡的一刻,她才知道自己错了。

自私的霸道的爱,最终逼得他,无路可走,也逼得自己无路可走。她说,她忘不了他临终时的那句话:倘你不是舒云,而只是寒烟,该有多好?

寒烟。碧水。碧水。寒烟。

临终之前,他终于落下泪来,却不是因为痛失的爱人,而是缅怀那段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我知道自己输得彻底,却还是不忍心就这样放弃。”他死的那刻,她想通了,自己早应该放手。可最后拼尽全力换取的,却仍旧是对他不死不灭的保全。

“艳歌楼主亲自出马,收集起他尚未散逸的魂魄。我的要求很简单,我要让他活着——不是转生,不是妖魔,而是最简单的,活着。”

她手中,是尘世间最高的权力。艳歌楼主要什么她都给得起。自然,这件事办的并不费力。只是末了,当艳歌楼主问她,是否要找个合适的躯体,让他醒转过来时,她突然改了主意。

“我附加了两个条件。一个是,抹掉他脑海中与我有关的,所有痛苦的记忆。还有便是……我想要他活着,却不想再强求一个被剔除了过往的偶人留在自己身边。所以我让艳歌楼主代为保管他的魂魄,一百年后再让他复活。”

杜若终于明白,原来纪延他,从未曾死过。因缘际会浮现于眼前的一切,也并非是什么前尘往世。

他的魂魄,被楼主封印沉眠了一百年后,于八岁淹死的纪家公子身上复活。

“抹掉过往之后,这一世的纪延,也许没有从前的善于谋算,英雄之气,但却可以在升平的盛世之中,享受一段我和他相守的年华里,始终不曾有过的繁华安逸。”

“这些天你看见的东西,这些他回去后终于‘想起’的‘回忆’,全部是一早编成的谎言。”只不过,她到底还是不甘,让艳歌楼主封印掉那些痛苦的往事之后,又将他当年初恋情人的影子,移花接木到了自己的身上。

是以才会有那么琐碎的片段。与他并肩策马扬鞭的女子,是她;而青砖庭院里细心为她擦汗的,却是另一个她。“也许,那也是我心底不能实现的愿望吧,因为遗憾,所以揉进虚假的回忆之中去。后来我总在想,如若当初不是那样的身份,如若只是碧水与寒烟的相遇,然后我随他去隐居……也许后来的人生,便是如此一番结局,安美恬静,波澜不惊的过去。”

“那,既然选择了这样安慰自己,又为何另造一个分手的结局,让他伤心失落难过?”

“因为——”她顿一顿,“我发现他爱上了我。”

当年编织骗局的时候,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现实之中的他,竟然会因为琐屑碎影的片段而爱上自己——这让她觉得忐忑。“我想改变。其实打从你用幻魂歌带他进入这层预先备好的回忆里,设定好的东西便已经开始随之改变了。起先造一个哥哥的印象只是为了混淆他的时限。后来则是我想让他吃一点苦,不要再记得我——本来差点成功了的,可却被你给破坏了。”

“抱歉。”杜若摸摸鼻子,“我并不是故意。”

“不用道歉。”她说,“杜若,我该谢谢你。”

“纵使只是过往留下的一段心魔,纵使每时每刻都清醒的知道,自己所在的世界,只是一段永远被尘封了的记忆。但我还是感激。因为你……在我现实的生命里,从未真心爱过我的那个人。他在这里,可以与我有一段,单纯美好的相依。对我来说,这是意料之外,最好的结局。”

月亮升到中天了。

杜若隐隐听见,脑海深处幻魂歌的曲风,已然到了尾声。

余音绕梁,曲终人散。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抓住最后一线机会,她把那件事给问了出来:“当初救他的时候,你若不想见他,让他换个身份远离你也就是了,为什么非得是……一百年?”

她说,我太了解自己,便是此刻决断,来日怕是也会后悔。这么做,不过是不给自己留下反悔的机会。

她说,这也许就是曾经的那一个我,能够给他的,最后一点慈悲。

之后的话,杜若再也听不清了。

尾声

耳边只有风声和水声。轮转中倒也看见有迷雾笼罩过来,一轮圆月映照在湖心当中,但也不过只一闪念的工夫,再回过神,已经是纪家花园的后院,她和纪延开始吹第一支《幻魂》的地方。

一叠画纸满地散落。预先备好的长卷上更是密密麻麻——

不知是不是因在回忆中遭到反噬而体力不支,纪大公子瘫倒在石桌上,仿佛睡了过去。

杜若收拾停当,唤来下人扶他回房。此后一夜无话,隔日清早起床,去纪府账房兑现了黄金万两……纪延问她,“可想好还有什么别的要求?”

“算了,宰你够狠,实在也不好意思再要太贵重的东西。”略一沉吟,试探着问,“那些记忆,现在是否清晰?”见他点头,杜若伸手拿过书房架上的长卷,“既然你都记起来了,那这卷往世之书,便留给我做个纪念好了,也不枉做好事帮人一趟。”

纪延笑笑,亲自送客。“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杜若姑娘尽管开口。只要我纪某能帮得上,绝不会有半句推脱。”

“好说。”

杜若花八百两银子,在凤鸣皇城的黑市上找到门路,换来一卷雁丘女帝真容图谱。

往前翻了三四页,果然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放下书,她叹了口气。纪延他,到底只记得被改写后的回忆。而碧水和寒烟……又或者是前朝女帝和她皇夫之间,那段惨烈不堪的过去,如黄沙浮云,随风吹去,消弭于茫茫的光阴,了无痕迹。

只是。

暮色里风雨兼程,一路往翠芜山赶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临走时纪延桌上那张女子的画像。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他的心愿算是圆了,但那段执念,只怕远还未完……

她笑了笑,就着漫天的彩霞,将笛子送到唇边。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趁着风轻日暖,先轻轻和上一曲,晚归的牧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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