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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俊勇 踮起脚尖抓住闪电|一种关注

南方人物周刊 2020-07-31 11:5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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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已经成为了长在手指末端的延伸器官,电脑已经成了植于脑中的芯片,我们的注意力被切割成长度不超过5分钟的小单元,而吴俊勇的办法是用碎片对抗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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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俊勇把裤腿拉了上去。露出腿上一个小小的文身,一座指甲盖见方的小山。然后再把裤子往上卷,露出一滴雨。再向上,一朵云。再向上,一道闪电。再向上,一只眼睛,在他小腿上向我瞠视。他的眼睛精光四射,在光线下瞳孔呈现半透明的褐色,配上不利索的福建普通话,让他蒙上一种非我族类的谐谑感,仿佛丛林里的非主流动物。他常戴着黑色的礼帽。爱戴帽子的人往往分两种,一种是追求戏剧感的,一种是喜欢躲起来的。吴俊勇两种皆是。同理,他穿的黑衣服很低调,但细看就会发现上面布满了繁复的绣花。他最近迷上了文身,给别人下针前先拿自己的小腿练手。他正试图说服我贡献出身上的一方皮肤,供其创作。文什么,我说了不算,得由他根据谈话自行创作,不画草图,持枪直刺,事毕还要文上他的签名,一个简化了的“勇”字,看起来仿佛“万刀”,千刀万剐,供认不讳,邪恶得很无邪。


在他工作室寻宝,他拿着手电筒,我们从一间屋游荡到另一间屋再一间屋,打开一个个存画的抽屉,翻开一沓沓画布,像踩点无数次的窃贼夜闯博物馆。他不时用手电筒的光提示我注意墙上的某一种蚀刻,某一个奇特的装置,某一幅恶作剧似的小画。有人抚扇枕臂,袒胸侧卧,下半身已成甲虫,这是《庄周梦见卡夫卡》;有童子六七人,全部骑在一匹奇长无比的马的背上,风乎舞雩,咏而归,这叫《加长宝马》;有大红树脂材料做成一个汉字,巧妙设计了结构,从左边看过去,这个汉字是一个“左”,从右边看过去,这个汉字变成了“右”,两支手电筒一照,“左”“右”的阴影同时投在墙壁上,亦左亦右,路线之争被他折射得浑成;他用水墨画五百罗汉,用油画画小丑、教父和政客,用水彩画漫画和小品,用电脑做动画,用雕刻做玩具……看见某幅日本春宫浮世绘原作,他气得要死,嫌弃男女双方的表情太不投入,于是自己撸袖临摹,男人鼻翼大张,女人臊眉搭眼倒抽一口凉气,泼上茶汁和灰尘做旧,镶在镜框里,古老的年代感几可乱真。他的窗户上贴着几个尖帽子的牵线小丑,被乌鸦叼住牵绳,飞了起来,这时窗外突然垂下两根绳索,系住两个蜘蛛人,开始清洗他工作室的外窗。这一切发生在下午,窗外阳光普照,人与小丑都成剪影,仿佛魔幻现实主义小说一样荒诞而不真实。



千月 动画装置 2012



山川河流妖魔鬼怪生生不息都是欲望


吴俊勇家乡福建莆田,他所在的村庄,是四山环拥之下惟一一小块平原,水土相宜,适合耕种,村人也就不外出“讨海”,而以农业为生,他们村也因此跟莆田其余的“穷山恶水”区别开来。他列了莆田人的段子:做木材生意的莆田人事先做了一批卷尺,并且让方圆数公里内卖的都是这种卷尺,无所不用其极的生存智慧,让他们在木材交易中总是可以占尽便宜。发家致富的莆田人热衷回乡盖房子,各种风格的别墅争奇斗艳,实在钱赚得太多,别墅不足以彰显其富贵,就在农村造写字楼,一整座大厦都空空荡荡,唯有一楼住着一两户老奶奶。“我们那里的神经病都比别处要多。”他身边来自不同村庄的同龄人,每个人的少年记忆里同村都有几个癫狂之人。“3个神经病人坐在田埂上煞有介事地开大会,‘全村的人都疯了,只有我们3个正常!’”


那里的庙宇远远多于别处,除了传统佛教的谱系,还有各种妈祖庙、土地爷庙,甚至连唱社戏的都有自己的歌神供奉,人世的需求太多,神仙系统及其民间代理人都不够用了。吴俊勇的家族中一直有人从事跟宗教、社戏、民间工艺有关的事情,这种旺盛蓬勃的民间艺术使得神秘学、荒诞成了他最初的视觉戏剧感的源头。


理解这些无关小事,才能理解吴俊勇作品里那种山海经般的志怪气息,他精神上的故园,没有甜山俊水,都是怪人异兽。“各色各样不靠谱的人,想着发家致富的事。”在北京当代艺术圈泡了5年的他,认杭州是他的福地,而他现在的工作室,是他福地中的福地:那个小区的地下车库曾经办过一次当代艺术展,而他就是在那个展览上第一次卖出了作品,作品名叫《等咱将来有了钱》!


艺术家出道早年,没有免于匮乏的幸运。中国美术学院本科毕业,在上海的小学教书,月薪600,房租450。改行去广告公司上班,因为手慢,第三天就被辞退。那是他的蓝色时期。“人在大街上走,眼泪掉下来。”


直到很久之后,吴俊勇才明白故乡于他的意义。入学国美之前,他所有的艺术启蒙都是来自民艺、地摊上的政治宣传画和连环小人书,心目中的艺术大师是类似贺友直这样的,直到上了中国美术学院,“到学校就彻底懵了,他们谈的是弗朗西斯·培根、弗洛依德、波依斯……我完全不知道是谁,外国人里我也就只知道毕加索和梵高。”


千月碎片



第一节课请把百度删去


直到现在,你依然可以从吴俊勇的图形里看到年画、工农兵宣传画、版画、线描绣像和连环画的影子,他也不再试图割裂过去留下的视觉记忆。


少年时闭塞的信息系统一旦打开,迎来的就是一个信息爆炸般的互联网的时代。“严重受益于互联网的恩惠。你可以自由访问全世界最伟大的网站,看到各种有趣的资料,自学到各种软件。”


现在在中国美术学院跨媒体学院任教的吴俊勇,是真正在网络上成长起来、并通过网络实现了国际化的一代,他每次的第一节课就是让学生把电脑设置成英文系统,同时把百度从默认搜索引擎的位置删去。“对做艺术的人来说,中文的资料真是少得可怜。”


对着屏幕上的名画写生,是他日常的随手消遣,这种临摹甚至比去博物馆里直接对名画写生更好,因为免去了观众拥堵,亦无须受限于古画布展时苛刻的光线和防护装置,甚至可以随心所欲地放大任何细节。他正在用水墨画五百罗汉,在互联网上他见到日本收藏的五代贯休《十六罗汉》摹本,叹为观止。


千月碎片



中国新媒体艺术第一代


2002年,当张培力在中国美术学院首创新媒体艺术系的时候,吴俊勇成了他们招收的第一个研究生。当时的吴俊勇刚刚拥有他的第一台个人电脑,正疯狂痴迷于电子竞技游戏《反恐精英》,甚至设计游戏地图,改装角色形象——后来他用这个游戏做过一件作品,搭建一个和现场展厅一样的虚拟现场,观众可以在里面对战——在此期间,他从平面设计到3D建模,从网页设计到服务器管理,从视频制作到midi音乐、互动代码研究等等,各种觉得有趣的统统自学一遍,并自行搭建了第一代的艺术网站,名字来自中国美院的门牌号码:Art218。


他和邱志杰成了网站最初的全能义工,“当时我们的理念就是门户网站,维基+谷歌,任何人注册后都可以自由投稿,不设任何审核限制。”邱志杰在网站上授课,吴俊勇作为技术狂人,每天几乎20小时趴在电脑前。网站很快就火爆起来,广告商主动找上门来,“当时没意识,都不愿意接,现在想起来,其实商业也是必须的,就像一个森林里,需要食物链上的各种生物,生态才能完整。”


他后来想通了艺术变成艺术品之后的收藏商业逻辑。他的“水滴”项目,每个“水滴”都是一个小的微信表情,藏家只要付出500-1000元之间的一笔费用,就可以“收藏”这个微信表情。虚拟世界里的作品没有实体,所谓“收藏”,即是在表情底下的小字里,出现藏家的名字:“collected by 某某某”。恶人无胆,吴俊勇的做的flash和表情包几乎就是他内心暗黑的陈列馆,吴系表情包往往以很污很搞笑著称,在手机端疯狂传播,效果堪比做广告。


只要发送出去,后面的传播链条完全失控,你不知道你的作品最后或最远会被谁看见,会被怎样地复制甚至篡改,这是互联网艺术的特性。“这些都不是在艺术系统内的传播,我有时候假设我的微博或微信就是所有订阅用户的展厅或美术馆——那些像素所构成的图像就是艺术品的原作,这些不同尺寸屏幕的终端就是原生态展厅,作品在超级信息网中完全交叉传播,繁殖是数字化时代一个很重要的属性,或许我们根本就不应该谈原作的概念。”


千月碎片



一个拙于言辞者的图像修辞学


对传播学颇感兴趣的吴俊勇喜欢在传播体系里进行艺术创作,作品只有最大程度地抵达观者,创作才不是徒劳。从2005年开始,他在网络以“锈零”(莆田方言中的“少林”)之名发表flash,之后“乱相”成为app,“水滴”项目、基于苹果硬件的“禁果”项目等,包括动画,几乎都是在网络上十分活跃的带有强烈传播属性和互联网基因的作品。


吴俊勇对文字有一种奇特的感受,但受限于那条福建人的舌头,当他言语不利索的时候,一切便自然转化成了视觉图像。他的思维方式也是恣意发散型的,他有一种神奇的叙事性,比如他会把锻炼身体说成是修剪自己的枝条,把活着说成是一块肉体划过地球。2008年他启动了另一个项目“俚语词典”,搜集日常生活中许多约定俗成的俚语,并凭借其强悍的图像生殖能力将之付诸实现: “翻脸”就是揭开了脸皮的骷髅,“扯蛋”是几个小丑在抢一个蛋……词汇里隐藏着离奇的图象,比如“乌鸦嘴”、“有一腿”、“心花怒放”、“张口结舌”……有时是避讳,有时则是通感,是文字游戏和语言的艺术体操。他在这个方向做了许多词源学上的探索,高士明评价他在“扩充他的图像词汇库”。“用图像去策反语言,把语言中潜伏了多年的图像激活出来,他已准备好要去建立一种图像主权法则。”


从2011年开始,吴俊勇对某种重复的对抗性感到厌倦,就像那些日复一日报道毒食品或矿难的记者所感到的厌倦一样。“后来我发现我不用重新创作了,每次有新闻事件,我只需要拿出以前的作品来就可以自动适用了。”这让人感到沮丧和麻木,陷入沉默,正如他某幅作品里画的那样:一条超长的枪,由所有人扛着,“恶的链条过长,直至每个人都成为其中一环。”去年某个牌子的毒奶粉被曝光,吴俊勇惊讶地发现自己10年前在视频公司上班的日子里竟然拍过这个牌子奶粉的宣传片。“在这之前的10年,这个牌子都平安无事。”毒奶粉渐渐从新闻变成旧闻,甚至变成一种常识。他向我引述刘瑜某篇文章中的事实:美国由于矿难高发,每次矿难之后,便会对矿业安全作业提出一项新的法规,久而久之,采矿竟然成了全美最安全的行业之一。



光的肖像个展现场 2015 蜂巢艺术空间供图



一个人的动画电影制片厂


此后,吴俊勇的创作向更加纵深、更加古典主义的方向演进,他停了几个月,然后创作了九屏动画《千月》。《千月》由9个互不关联的故事组成,仿佛九则关于幻想与爱情、冒险与徒劳、争取与宿命、永恒与时间的寓言,在韩国展出的时候,9个圆屏的月亮悬浮在空中,手绘水墨洪荒而浪漫,画中人网鱼、捞月、沉江、摘桃、造塔,掬水月在手,光阴指间流,终是千月浮江,南柯一梦。九屏动画同时播放,观者的视线自行选择和跳跃,这种非线性的芜杂,就是吴俊勇追求的,仿佛残佚书页散落风中,领悟它,或者一瞥之下有瞬间的感动,只能凭借偶得的机缘而不是逻辑理性。这件作品自从在上海双年展亮相后便备受赞誉,在乌镇第一次的当代艺术大展上,《千月》受邀参展,虽然展出方式改变,但“月本无古今”的时空感移至古镇却格外贴切。


《千月》、《月升》、《鸟兽散》……这些动画,借助了先进的互联网科技手段,而吴俊勇却仿佛原始手艺人,他一个人包揽所有工种,包括动画里的配乐,都是使用软音源和迷笛键盘演奏自行创作。这种方式当然不符合动画产业的规律,却是一个艺术家的自觉,在他的创作习惯里,手甚至是比心或脑更重要的器官,手会生长出一些心和脑都无法控制的东西。


加长宝马 纸本水墨 98cmx66cm 2012

花鸟井 剪纸手绘 2010-2015



碎片与碎片相撞变成了闪电


版画系的专业培训给了他对手的自信和造型能力,他可以不画草图,徒手雕刻,艺术对他来讲更像是一种玩耍,他用同样不拘章法的方式,玩油画,玩水墨,玩蚀刻,玩剪纸。用媒介或技法来定义画家类型的积习,到了吴俊勇这里基本失效了,他是比较难以归类的那个人。


“我觉得我应该算是用功的艺术家,大多数时间都在工作室,画画、工作、发呆。但有一个问题,就是好像有很多东西,但进展厅却看不见作品。我一会儿做这个,一会儿做那个,互相抵消。”他最近在杭州的“花鸟井”个展,在做画册和布展的时候,就深感这种困扰。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文化困惑,这是互联网时代里每一个人的困惑:即在碎片化的思维方式里,我们是否已经丧失了宏大的整体的可能性?任何严肃的命题,任何远大的目标都被消解了,我们注定陷入平庸,成为时间长流里碎片化的填充物。


我们对此似乎毫无办法,手机已经成为了长在手指末端的延伸器官,电脑已经成了植于脑中的芯片,我们的注意力被切割成长度不超过5分钟的小单元,而吴俊勇的办法是用碎片对抗碎片。


“我有几次画30米长卷的经验,我每天画一点卷一点,所以根本不知道它打开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它的全貌。这是它物质层面的特点,和我的创作很像。用手思考,边做边想,弱计划,慢慢生长的过程。”


碎片不知道碎片在整体中的意义,直到碎片被连接起来。有一天,他把以前画过的那些散漫不经的小画,全部按照古籍册页的方式粘连起来,并为之命名:《革命与幸福树》、《饥饿的艺术家》……减法突然变成了乘法。那些之前无法展览、难以示人的碎片突然成立了,成为历史拼图里的一小片马赛克。荷尔蒙和动物性,浪漫派与恶趣味,满怀恶意和自得其乐,冷酷与色情。堂吉诃德式的英雄主义,就如同莆田方言自嘲的少林好汉。翻开这些简陋的长长册页,有他作为艺术家的脉络,也可以窥见悲欢离合的个体体验。


在吴俊勇的作品里,“光”的概念贯穿始终,光本身不是实体,它需要他者来揭示自身的存在。去年他在北京蜂巢美术馆的个展“光的肖像”,除了一系列以光为启迪的影像作品之外,有一个名为《陨石坑的肖像》的装置尤其富有哲意。在墙面上,挂着数个尺寸不一的金属环,环口被巧妙地设计切割过,坑坑洼洼,在光线下投射出人脸的侧面。金属环内投射出一张脸,同样的光,在金属环外会被投射成另一张脸,仿佛印章的阴文阳文。光明黑暗互为表里,这些大大小小的光之星球,也是人性幽微此消彼长的月蚀。


他把这种光的迷思,提炼成了“锈零”的logo; 一个戴着尖帽子的滑稽小人,奋力掂起脚尖,终于在某个刹那,徒手抓住了闪电。


本刊记者|蒯乐昊  发自杭州

编辑|郑廷鑫  rwzkwenhua@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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